第(1/3)页 正月二十八。 大雪初霁,天地间是一片刺眼的白。 寒风依旧在青澜河畔肆虐。 安北军大营的辕门外,四道身影正缓缓下马。 赤扈走在最前面,这位赤鹰部的族长,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桀骜。 他身上的皮袍子破了几处口子,露出里面发黑的羊毛,脸上满是冻疮和风干的血痕,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狼狈。 跟在他身后的,是巫山部的巴达汗、青河部的博尔津,以及狼山部的新任族长——阿古齿的独子,阿古达。 四人站在辕门下,看着眼前这座盘踞在雪原上的军营,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 太安静了。 这是他们对这座大营的第一印象。 在草原上,万人的营地必然是嘈杂的,牛羊的叫声、醉汉的打骂声会不绝于耳。 可这里,除了风声和远处整齐划一的操练号子,竟听不到半点杂音。 一队身着黑甲的安北军巡逻队从他们面前走过,步伐沉重而精准,如同鼓点。 那些士兵目不斜视,眼神冷冽,哪怕看到了他们这四个穿着异族服饰的首领,也没有丝毫的好奇或轻蔑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。 “几位族长,请吧。” 负责引路的安北军百夫长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平淡,既不热情也不倨傲。 赤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忐忑,迈步走进了辕门。 刚一踏入营区,一股浓烈而诱人的香气便霸道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。 那是肉汤的味道。 而且是加了盐巴、炖得极烂的羊肉汤。 对于已经在风雪中啃了半个月硬面饼和冻肉干的四人来说,这味道简直比最烈的美酒还要上头。 巴达汗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,他老脸一红,却发现没人嘲笑他,因为其他三人的眼神也都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。 那里,是他们族人的安置区。 没有想象中的鞭打,没有作为俘虏的脚镣手铐,甚至没有严苛的看管。 数百口巨大的铁锅架在雪地上,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汤汁翻滚着,冒出白色的蒸汽。 一群穿着安北军号衣的火头兵,正拿着大勺,给排成长队的草原牧民分发食物。 “慢点吃,都有,别挤!” “那边的那个小孩,别用手抓,烫!” “这一锅是给老人的,肉炖得烂,年轻人去那边排队!” 火头兵的大嗓门在空地上回荡。 赤扈看到了自己的族人。 那些平日里为了争夺一块草皮都能拔刀相向的牧民,此刻正乖乖地排着队,手里捧着安北军发的木碗。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,颤巍巍地接过一碗满满当当的肉汤,那火头兵还特意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肥油。 老人捧着碗,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,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转身跪在雪地上,朝着大营深处的中军大帐方向重重地磕头。 不远处,几个安北军的辅兵正抱着一摞摞崭新的棉衣在分发。 那是青灰色的棉袍,虽然布料粗糙,但针脚细密,里面絮着厚实的棉花。 扎古看到了自己部落的一个小女孩,正被一个年轻的安北军士兵叫住。 那是狼山部的一个孤儿,父母都死在了草原上。 那个士兵蹲下身,有些笨拙地帮小女孩套上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衣。 那棉衣袖口有点长,士兵细心地帮她卷了两道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饴糖,塞进小女孩嘴里。 小女孩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,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。 阿古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 那个笑容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刀光都要刺眼。 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呵斥,告诉那个孩子不能吃敌人的东西,告诉她这是狼山部的耻辱。 可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喊不出来。 “几位,这边走。” 引路的校尉再次开口,声音里透着一丝催促。 四人收回目光,脚步变得沉重无比。 他们突然意识到,这场洽谈还没等开始,他们就已经输了。 输得彻彻底底。 穿过大半个营区,那座象征着权力的中军大帐终于出现在眼前。 大帐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森严的守卫,只有两个腰悬长刀的甲士站在门口。 百夫长通报了一声,帘子很快被掀开。 一股温暖得有些发燥的热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好闻的墨香和淡淡的茶味。 大帐内点着数个炭盆,火红的炭火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。 正中央的一张巨大书案后,坐着一个年轻人。 穿着一件常服,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,显得有些慵懒。 此时,他正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只朱笔,在一份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。 而在他身侧,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安北军将领。 丁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,正在低声念着什么数字。 “……青河部,男丁一千二百三十人,老弱妇孺两千一百人,牛羊……” “不用念了。” 年轻人手中的朱笔没有停,声音很轻。 “直接把总数报给我。” “是。” 丁余合上名册。 “四部合计,丁口九千八百六十二人,牛羊两万三千头。” “嗯。” 年轻人应了一声,这才缓缓抬起头。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眉眼温润,如果不说,谁也无法将他和那个连战连捷的安北王联系在一起。 苏承锦放下了手中的笔,目光平静的扫过站在帐下的四人。 赤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,那种平静,反而比怒火更让人心慌。 “坐。” 苏承锦指了指旁边早已摆好的四张椅子。 四人面面相觑,犹豫了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坐下,屁股只敢沾半个边。 “这一路辛苦了。” 苏承锦端起手边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 “昨夜风雪大,各部的老人家身体还受得住吗?” “有没有冻伤的?” 赤扈愣住了。 巴达汗和博尔津也愣住了。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。 苏承锦可能会羞辱他们,可能会逼他们下跪宣誓效忠,甚至可能会直接拉出去砍了立威。 但唯独没想过,这个大梁的皇子,开口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他们族里的老人冷不冷。 这巨大的反差,让他们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。 “回……回殿下。” 赤扈最先反应过来,他有些结巴地回答道:“死……死了几个,大部分都还好。” “多亏了殿下派人送来的热汤。” “死了几个啊……” 苏承锦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遗憾。 “可惜了。” 他摇了摇头,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。 “你们草原上的冬天确实难熬,尤其是老人和孩子。” 第(1/3)页